淡然一笑

于丹《论语》与原装《论语》之比较一例

关键词： 于丹《论语》   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一、

有好几位朋友听说我在名师基地班开讲《论语》，问起：“你对于丹说的《论语》怎么看？”我的回答是：“于丹说的是于丹论语，我们说的是原装论语。”

今年1月6日那次基地活动，上午讲《论语·为政第二》，为了让学员们更好地理解我的回答的意思，午休时间我们一起观看了于丹在央视百家讲坛讲《论语》心得的第一讲《天地人之道》的DVD，当她讲到下面这一段：

人人都希望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，而幸福快乐只是一种感觉，与贫富无关，同内心相连。

在《论语》中，孔夫子告诉他的学生应该如何去寻找生活中的快乐。这种思想传承下来，对历史上许多著名的文人诗人都产生了巨大的影响。

子贡曾经问老师：“贫而无谄，富而无骄，何如？”

假如一个人很贫贱，但他不能向富人献媚；一个人很富贵，但他不傲气凌人，这怎么样？

老师说，这很不错。但还不够。还有一个更高的境界，叫做“贫而乐，富而好礼者也”。

更高的境界是，一个人不仅安于贫贱，不仅不谄媚求人，而且他的内心有一种清亮的欢乐。

……

讲到这里，仅是半章《论语》，大家发现下半章没有了，不约而同笑了起来。因为在我们基地，对子贡与孔子的这段对话的理解并不仅在这一层。

 

二、

子贡曰：“贫而无谄，富而无骄，何如?”

子曰：“可也。未若贫而乐，富而好礼者也。”

子贡曰：“诗云：‘如切如磋，如琢如磨’，其斯之谓与?”

子曰：“赐也!始可与言诗已矣。告诸往而知来者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（《论语·学而》）

子贡是个做外贸生意的商人，很挣了些钱，据《吕氏春秋·察微》的记载，有一次子贡慈善活动做得不妥，受到孔子的批评：

鲁国之法，鲁人为人臣妾于诸侯，有能赎之者，取其金于府。子贡赎鲁人于诸侯，来而让不取其金。孔子曰：“赐失之矣。自今以往，鲁人不赎人矣。取其金则无损于行，不取其金则不复赎人矣。”

这段文字说，鲁国有一条法律，鲁国人在国外沦为奴隶，有人能把他们赎出来的，可以到国库中报销赎金。有一次，子贡（端木赐）在国外赎了一个鲁国人，回国后拒绝收下国家赔偿金。孔子说：“赐呀，你做错了。从今以后，鲁国人就不肯再替沦为奴隶的本国同胞赎身了。你如果收回国家的补偿金，并不会损害你的行为的价值；而你不肯拿回你抵付的钱，别人就不肯再赎人了。”

所以在《论语》这一章里，子贡自问，尽管自己有钱，却不像别人以富贵骄人，能做到这一点已经很不容易了，潜意识中也希望老师对自己能充分肯定，而孔子的评价也不过是个及格：“可也”——还有更高的境界。

宣讲《论语》者，自然可以论证为什么后者的境界更高，但如果误以为这一章所论仅是比较何种贫富观更高明，那于丹也就“失之矣”。子贡听了孔子的评论，知道无谄无骄，可能出自本性，或来自当事人的“生质之美”；而乐道好礼，则必经“学问之功”，所以引用了《诗经·卫风·淇澳》来说明自己的体会，这时孔子才大加称赞。有的《论语》分析家甚至更进一步，认为孔子可能还称赞子贡体会到不但贫富观有更高境界的道理而已，一切事都可以这样精益求精。

我们基地学员感叹《论语》言简意赅，于丹似乎没有吃透，故而发出善意的笑声，此叹此笑，就像苏轼在《石钟山记》中“叹郦元之简，而笑李勃之陋”一样。

或者有人会说，于丹腰斩完整的一章，好比一条胖头鱼，她截取前半段做她爱吃的鱼头汤又有什么不可呢？

当然可以啦！不过，所以我说“于丹说的是于丹论语，我们说的是原装论语”呀！

 

三

下面是主讲者讲这一章的讲义，识者一看便知主要抄袭了钱穆《论语新解》，朱熹《四书章句集注》，当然讲解时用的是白话：

1.本章论述经济地位不同者之仁。

    2.无谄：谄者谄媚，卑屈于人。

    3.无骄：骄者矜肆，傲慢于人。贫多求，故易谄。富有恃，故易骄。

    4.可也：可者，仅可而有所未尽之辞。

    5.未若贫而乐，富而好礼：一本“乐”下有“道”字。贫能无谄，富能不骄，此皆知所自守矣，然犹未忘乎贫富。乐道则忘其贫矣。好礼则安于处善，乐于循理，其心亦忘于己之富矣。故尤可贵。

    6.诗云：《卫风·淇澳》之篇。

    7.如切如磋，如琢如磨：此诗语有两释。一治骨曰切，治象曰磋，治玉曰琢，治石曰磨，四字分指平列，谓非加切磋琢磨之功，则四者皆不能成器，盖言学问之功。又一释，治牙骨者，切了还得磋，使益平滑。治玉石者，琢了还得磨，使益细腻。此言精益求精。求之古训，前说为当。

    8.其斯之谓与：此句从前释，子贡闻孔子言，知无谄无骄，可由生质之美，而乐道好礼，则必经学问之功。从后释，子贡闻孔子言无谄无骄之不如乐道好礼，而知道义无穷，进而益深，如诗所云。子贡所悟，盖悟于义理之无穷。惟其义理无穷，故不可废学问。

    9.告诸往而知来者：往，所已言。来，所未言。从前释，无谄无骄不如乐道好礼，孔子所已言。而此诗之言学问之功，则孔子所未言，子贡悟及于此，故孔子嘉许其可与言诗。从后释，孔子仅言无谄无骄不如乐道好礼，而子贡悟及此诗，知一切事皆如此，不可安于小成而不自勉于益求精进。前释平易，后释曲折，今采前释。

   10.此处“如切如磋，如琢如磨”所言诚指格物致知，可知宋人改正《大学》《卫风·淇澳》错简之失也。 

   11.[集注]：谄，卑屈也；骄，矜肆也。常人溺于贫富之中，而不知所以自守，故必有二者之病。无谄无骄，则知自守矣，而未能超乎贫富之外也。凡曰可者，仅可而未尽之辞也。乐则心广体胖而忘其贫，好礼则安处善乐循理，亦不自知其富矣。子贡货殖，盖先贫后富，而尝用力于自守者，故以此为问。而夫子答之如此，盖许其所已能而勉其所未至也。

    我不知道抄袭别人的讲义来讲课，道德上会不会发生问题。实际上我们教书先生用的课本几乎都不是自己编的。而编讲义的人不可能都亲自授课。朱熹老夫子离开我们有900多年了，钱穆先生也已弃世，相信他们一定希望《论语》一仍旧贯，薪火相传。对我来说，信奉“古之学者为己”，从基地讲课中得益最多的，正是讲者自己。

四

上世纪80年代，电视系列剧《编辑部的故事》播得十分红火，侯耀华扮演余德利，从他口中传播了一种务实的贫富观，叫做：“金钱不是万能的，而没有金钱是万万不能的。”

而于丹传播的是苦行僧的福音：

人人都希望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，而幸福快乐只是一种感觉，与贫富无关，同内心相连。

我认为，于丹所谓“幸福快乐只是一种感觉，与贫富无关”云云，是把话讲过了头，甚至可说是一剂精神鸦片。当今社会贫富悬殊，积聚了大量矛盾，人们担心的是矛盾迟早会爆发，所以政府才会提出建设“和谐社会”，关注“民生问题”。如果一般公众迷上了于丹，把她读《论语》的心得当作《论语》本身，以为幸福真的和贫富无关，赤贫者甘于赤贫，满怀某种“与贫富无关”的幸福快乐感，面对腰缠万贯的国之蟊贼巧取豪夺、穷奢极侈非但不再怒气填膺、铤而走险，而且毫不艳羡，甘心吃些残羹剩汁、缩在立交桥下享受西北风过夜也不改其乐，那从此贪官无忧、天下太平，而且社会也不必现代化、民主化——即使回到茹毛饮血的蛮荒时代，大众的幸福依旧……想到这里，只觉得于丹博士真是可爱极了！

【作者: 刘定一】【访问统计:】【2007年03月8日 星期四 20:21】【注册】【打印】